
笔者在整理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文物库房时,从厚厚的一摞档案袋中发现了三幅带有宋庆龄签名的彩色宣传画,分别是《给打击者以打击》《光荣出征》《侵略者造成的流亡群》,属抗日战争时期的文物,保存状况较为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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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宪锜作《给打击者以打击》
《给打击者以打击》是漫画家陈宪锜所作,横51.2厘米,纵77.8厘米,五色画。背景是日机轰炸下的中国大地,画面上浓烟滚滚,断壁残垣,被炸死的农妇倒在底部,鲜血从她的口鼻处溢出,中间的农民悲痛欲绝,一只手托住农妇,另一只手举起了来复枪,另一个农民在他身后,同样满脸泪水,抬头望天。顶部印有两排文字,第一排:给打击者以打击!第二排是:BLOW FOR BLOW!左下角有作者的署名:HSIEN CHI宪锜。底部印有:CHINA DEFENCE LEAGUE,即保卫中国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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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冰鸿作《光荣出征》
《光荣出征》是画家黎冰鸿(1913—1986)所作,横51.3厘米,纵78.2厘米,三色画。画面中间是一位高大的战士,他身体健硕,手握一把带刺刀的步枪。下方的阴影处是一支日军炮兵部队的前哨基地。左上角的背景是革命军的旗帜,与下方日军较小的旗帜形成对比,突出了出征战士的无限荣光和打击日本侵略者的坚定决心。底部空白处同样印有CHINA DEFENCE LEAGUE。画面的右下方还有作者的署名:冰鸿PING 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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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作《侵略者造成的流亡群》
《侵略者造成的流亡群》是漫画家丁聪(1916—2009)所作,横67.2厘米,纵54.4厘米,五色画。画面的中央是一群难民,他们衣衫褴褛,神色哀伤,走在村野崎岖的路上,最左边的老人佝偻着腰,疲惫不堪地提着一个篮子和一个布袋,里面装满了生活用品,布袋沉重地垂在地上,中间的妇女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抓紧衣袖的手显出内心的不安,孩子也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再右边是一匹瘦驴,驮了一些简单的行李,最右边的男子背对而立,身子微微弯曲,脖子向前探,远处是被焚烧的村庄。画面的左上角印有两排英文,第一排是:AGGRESSION MADE THEM HOMELESS,意为战争使他们无家可归。第二排是:THE CHINA DEFENCE LEAGUE REHABILITATES REFUGEES,意为保卫中国同盟安置难民。画面的左下角有作者的署名:小丁。
这幅画中间的难民家庭与背后空荡虚化的环境形成对比,营造出一种苍凉之感。难民四人的目光朝向不同的方向,更体现了他们的迷茫与惶惑,与前面两幅画不同的是,这幅图整体色彩较为鲜亮,有黄色、红色、棕色、绿色、蓝色,让人在对难民们心生同情之时,也会涌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下虽然是苦难的,但好日子总会到来,这也正是困境中的希望。
三幅画都印有CHINA DEFENCE LEAGUE字样,也就是说都和保卫中国同盟有关系,更难得的是这三幅画的背面都有宋庆龄的亲笔签名。我们都知道宋庆龄等人为宣传抗战,争取外援,于1938年6月14日在香港发起成立了保卫中国同盟。那么,陈宪锜、黎冰鸿、丁聪是当时著名的画家,他们所创作的画,和宋庆龄,和保卫中国同盟是怎样联系在一起的?在那个风雨动荡的年代发生了什么?
1937年7月7日,日本悍然发动卢沟桥事变,以此为标志,全民族抗战开始。为抵御外侮,在中国共产党的积极努力和推动下,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逐步建立。广大人民群众纷纷动员起来,文艺界人士也采取形式多样的抗战宣传活动。其中有一支特别的宣传队伍——抗日救亡漫画宣传队,在当时产生了积极而广泛的影响。
这支队伍是1937年8月在上海成立的,领队是叶浅予,副领队为张乐平,队员有胡考、特伟、廖冰兄、梁白波、宣文杰等。他们以漫画的形式为抗战积极奔走,足迹遍布南京、长沙、武汉、重庆、桂林等地,创作了近千幅各类型的漫画、抗战宣传画、标语、传单等,成果丰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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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漫画宣传队在桂林。从左起顺时针:陆志庠、宣文杰、张乐平、叶冈、陶谋基、特伟、麦非、黄茅,中间为叶浅予
1937年11月,上海不幸沦陷后,许多文人被迫离开,那时,尚属安稳的香港成为内地文人的集散地。1938年6月,抗日救亡漫画宣传队领队叶浅予到达香港,得到了香港文化界的大力支持,在他的召集下,在港的漫画工作者于1939年3月14日成立了中华全国漫画作家协会香港分会。在成立大会上,叶浅予提议近期在香港举办一个规模较大的以抗日战争为主题的漫画展,与会者一致赞同并立即开始筹备工作。
据陈宪锜回忆:在展览筹备期间,宋庆龄和香港的一些国内外友好人士从各方面给予了热情的关怀与支持,进一步调动了大家的创作积极性。对他个人来说,这种体会尤为深刻,那是他第一次尝试在白布上绘制巨幅漫画,竟然能在短时间完成三幅,并且入选展出。全体作者也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四面八方把作品集中到筹备处,效率十分高。
经过短短一个多月的筹备,4月30日,现代中国漫画展预展在香港中华中学内举行。预展的意思是征求文艺界朋友的批评。当时正是中央戏院献映《中国抗战新闻特辑》的时候,展览时间与该片映期相同,为求普及,不收门票,展出的画都供义卖作抗日基金之用。
预展那天,宋庆龄来得特别早,她由友人陪同,前来选购画作。据陈宪锜回忆,当得知自己的画作被选中,宋庆龄要见他时,他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但宋庆龄的亲切随和让他很快放松下来,他们进行交谈之后,还合影留念。丁聪也回忆到当时宋庆龄肯定了这个画展,并买下了他所画的《侵略者造成的流亡群》,打算把它印成保卫中国同盟的宣传画。看完展览后,宋庆龄和在场的画家一起合影,他也和宋庆龄在自己的画作前拍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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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宋庆龄与丁聪在保卫中国同盟香港义卖会上合影
此次现代中国漫画展,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和高度赞扬。从预展开始,各大报纸就进行了报道。《大公报》1939年5月1日第6版 《昨午举行的现代漫画预展——文化阵营战斗力的表现》介绍:
宽阔的两间房里,壁上张着长方的布幅,走廊上也陈列着。这些刺眼的线条和色彩,表现的并不是山、川、云、霞、翎毛、花卉、工笔人物,而是×(代替“日”“敌”等字)人的枪炮和刺刀,中国的精神和血肉。这些画幅不是供茶余酒后欣赏,而是促进全民族对于这次神圣抗战的记忆。漫画家们用他们独特的艺术,或者是说明这次抗战的真相,或者是记录抗战过程的事实。题材也许只有社会的一角,意义却把时代抓得很紧,充分的予观者以认识……走廊上方桌的四周,已坐满了宾客和主人,桌中铺着宣纸,上面八阵图一样的嵌满了名字:张满怡、林道庵、徐君濂、黄苗子、程步高、方敬生、夏衍、林璟、张辉、刘邦琛、叶灵凤、陈烟桥、马国亮、叶浅予、戴望舒……四个小时,人们不断地在纸上留名,表现着大家对于这个盛举的赞助。
《申报》香港版1939年5月7日也发表《加强智慧战》一文,肯定了“抗战以来,漫画工作者,已一致把笔尖注视到侵略者的内脏,明显的叙述,坦白的暴露,使惯于造谣的×人,狼狈异常……”
经过一周的预展,5月7日,现代中国漫画展在中央戏院正式开幕。参展的画家基本上都是国内一流的漫画家,50余幅画都是用彩色颜料绘于白布上,布画既便于悬挂,又便于携带运输。漫画内容全为宣传抗日救国、支援前线、声讨汉奸和揭露日军暴行主题。
展览期只有短短的5天,观众竟多达3万多人次,盛况空前。正式展览期间,《大公报》《星岛日报》《立报》《大众日报》等都积极报道,《申报》更是一天三版连续报道。
这些画面展现了特殊年代的一角。画家不仅仅是靠绘画技巧,更是深深融入了亲身感受,令人十分动容。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展览上,宋庆龄挑选并购买了这三幅画,用来印制保卫中国同盟的宣传画。经过多方查找,笔者在保卫中国同盟的年报上也找到了这三幅宣传画的相关记述:于1939年5月至1940年4月间印刷,适合于橱窗布置、会议、游行使用,印刷了上千份。所有宣传画都留有空白处,是留给收到宣传画的机构加印文字用的。售价:每张15美分或8便士。订购超过25张折扣25%,订购超过50张折扣30%,超过100张折扣40%。免邮费。
抗日战争时期,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无论是根据地的革命美术工作者,还是国统区、沦陷区的广大爱国画家,都怀着极其强烈的民族情感,把画笔当作武器,勇敢地站在斗争的前列。他们有的专心创作抗战作品,鼓舞民众的爱国情怀,不论环境多么艰难;有的一手持笔一手持枪,在前方英勇奋战,不论炮火多么猛烈;还有的在海内外举办爱国画展,义卖钱款募捐援助抗战,不论离祖国多么遥远。见微知著,这体现了我们中华民族的强大凝聚力,正是因为无数方方面面的努力汇集在一起,我们才最终取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实现了民族的独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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